一九八七年的自行车旅行

默认分类   2008-03-31 10:44   阅读147   评论4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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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前面

二十年前这趟旅行的动因其实很简单,主要是为了一辆自行车。这是一辆旧车了,一九八五年我去武汉大学读“作家班”时,找铁路上的熟人把它托运到学校。用了两年,毕业了,在武汉我没有铁路上的熟人,难以把车再带回。处理它的办法,一是送人,二是卖掉。车已老旧,卖是没人要的,送人也嫌寒碜。要是现在,可能就丢弃了,那时却觉得车还能骑,不舍得丢。一时兴起,就想到干脆骑回去,沿途还能旅游。

决定得仓促,走得也仓促,没有任何物质准备和体能训练,只买了一份供货车司机用的行车图,和一些日常用品,同学李延国给了我一个军用背包。可供选择的路线有两条,一是沿长江走,出湖北过安徽,从芜湖到杭州,行程一千多公里;二是饶个圈子,经江西、福建,从闽东进入浙江,两千五百公里左右。我选择了后一条。想法也很简单,既然走了,就多走些地方。

能够最终走完这一趟,并且每天写有日记,我至今还觉得感慨。拿二十年前的生活记录对照今天,还是有意思的。顺便说一句,旅行所用车是上海产的永久牌28吋男式自行车;那年我三十八岁。

 

七月九日  阴转多云

早六点一刻离开武大,天刚放亮,未雨,却阴沉着。经鲁巷、王家店、苏家墩到左家岭,三十公里,走两小时。早餐后沿葛店、华容、樊口到鄂城,已是中午十二点半了。饭后稍事休息即上路,晚六点差一刻到大冶,宿大冶旅社。

沿途似无特别景致,天气倒还算照应,只在离鄂城十四公里时,出过一阵子太阳,延续到午后,甚是炽烈。但就这点时间,大腿(因穿短裤)、手臂、面孔已晒得赤红,发痛。

丘陵地带,公路如波浪般起伏,虽也是柏油路面,却都坑坑洼洼。有三四个路段在整修,尘土弥漫,看不清人影车影,且碎石颠簸;只左家岭前的一段,路况较好,平坦,两边风光亦美。

全天骑了一百十五公里,累极。人蓬头垢面不说,体力消耗也大,好几次感到一点力气也没了,每踏一脚都像要命一般。有一段路,乌云密布,雷声闪电相追,沙尘迷眼,又逢上坡,往来汽车夹挤,觉得太遭罪了,完全是硬着头皮一脚一脚地踏,连自己都不知是怎么熬到大冶的。下了车两腿酸软,手腕麻木,头昏脑胀的,腰也直不起来。照计划是从新下陆到黄石的,间距十八公里,但见到大冶仅十公里,且明天还是要从大冶走,等于进去了还得绕出来,一进一出,要多骑三十六公里,遂决定不去黄石,在大冶投宿。

晚饭后匆匆逛了逛县城,不及细看。城内建筑不算太差,市面也热闹。原打算住体委招待所,找到体委时已下班,问门内一年轻人,说体委没有招待所,只好去旅社。倒也便宜,双人房每位两块一毛,无浴室,洗澡是不可能的,在楼下水龙头处洗了个头,随便擦擦身,再检修一下车子,睡时也十点了。

全天花费十七元整。

 

七月十日 

今天上午较顺当,下午狼狈不堪。早六点出发,骑二十六公里,八点十五分在浮屠街吃早饭,十二点五十五分经星潭铺到龙港吃午饭。一家私人餐馆,叫“楚天酒家”,店主杨裕军,二十来岁,曾在武汉做过生意,听说是骑自行车从武汉来的,很感兴趣,说他也骑车去过武汉,用了两天的时间,中途住在鄂城。午饭两菜一汤,肉不新鲜,但店主善谈,好议论,喜欢与人交流,不孤陋寡闻,待客也不错。店才开了十一天,租别人的房,月租五十元。临走时主动给客人的水壶里灌满开水。

下午三点多到全家源,鄂赣交界处,竖有“湖北省”、“江西省”的界牌,照相留念。上午的公路除了出大冶不久有一段坑洼坡地外,余皆不错,尤其星潭铺至龙港一段,不仅路面平整,且行道树成行,两侧一边是龙港湾清清水流,一边是成片的农田竹林,景色宜人。出了龙港,又是灰沙弥漫、坑坑洼洼的公路。这段路一直到金水,长达二十二公里,路面碎石大如鹅卵,如行河滩,车子颠颠簸簸走得极其艰难。摔了两次,一次跌入路边水沟。苦苦撑了九公里,实在累得不行,搭了修水装卸运输公司的一辆卡车到金水。司机姓吕,但卡车也如浪中小舟般颠得人翻肠搅肚,又怕撞坏了车,悬了一路的心。

途中经过两处烈士纪念碑,停车看了看其中的一处,纪念的是陈绪林等三位烈士。碑竖在他们当年就义的地方。陈原是乡苏维埃主席,三二年冬被捕,三三年初遇害。碑是七六年才立的。

江西的老百姓普遍比湖北的客气,讨水歇脚什么的,均好说话。在临近巷口的地方,进一家竹坊歇脚,见一少年在做竹榻,说一天可做两张,每张能卖七元钱,他得其中的一半。此地产竹,竹子卖六分钱一斤,少年十九岁。出了这家竹坊不久,即搭车。到金水谢过司机,骑车再行,遇一丧葬队伍,死者男性,六十多岁,初九去世,今出殡,已是十五。一长队孝子贤孙嚎啕不已,也有年轻不嚎的,好奇地不停打量路边这个累得半死的骑车人。一天下来,皮肤晒得极疼,裸露的腿和手臂赤红不退,火辣辣的。

晚七点二十分到大桥,晚饭和住宿均在一家农民开的家庭旅社,住宿费仅一元。晚餐六元,一瓶啤酒、两瓶冰汽水,和中午一样,两菜一汤,却是两天来吃的最新鲜的肉食。饭是电饭煲焖的,猪肝汤。这家人姓刘,男务农,女持店,有两女一子,子长,自叙“今年一十六岁”,初中毕业,在家干零活。

夜里在店家置放在户外的竹榻上躺着乘凉,胡乱抹了一通正骨水,月朗星疏,凉风宜人。全天骑一百十五公里,累得不轻。

 

七月十一日 

昨天感受最深的是进入江西后的那二十二公里倒霉路段,今天忍受的则是太阳的无情灼烤。在直晒的日头下骑车,每时每刻都像是喘不过气来,走不了半小时就想找个树荫吹吹风,歇口气。可惜沿途的公路两侧绝少种树,有时茫茫一片原野,公路赤身裸体般嵌在其间,柏油路面热浪蒸腾,人如堕火坑,连远处的蝉声都叫得惨烈。暴露在烈日下的双臂和大腿,像晒出了油的猪皮,还起了一些大小水泡,异常疼痛。

今天除瑞昌县境内有四公里左右的路面在整修,较为难走之外,其余基本上还可以。又因过这段公路是早上,天气凉爽,心情不像昨天下午那般懊丧,过了这一段就加快了速度,全天走了一百零八公里。

早饭在离大桥三十一公里的车桥吃,到青龙桥歇脚时买了个西瓜,至虬津吃午饭已是下午一点。原想歇到三点,见天阴下来,感觉凉快,就提前上了路。途中乌云密布,被几颗雨滴追了一阵,以为要淋雨了,云层却很快被风吹散,未到徐埠又变得阳光灿烂。又买了个西瓜,吃完后赶到万家埠,夜宿此地,住安义县水电局招待所,双人间,每位一元五角。晚饭在隔壁一家小店,吃得不坏,也便宜,仅花两元八角。中午在虬津问路,知去南昌另有一条不需经过永修的路,地图上似未标明,却比走永修要近。于是改经云山至万家埠,四十一公里。

云山大约是重镇,很热闹,显得比万家埠“现代”,有旅游纪念品商店一类的铺面;但万家埠临江,晚饭后去了江边,江水清浅,舒舒服服泡到天黑,身心舒爽惬意,又洗了衣服才回。

服务员小李说,要是嫌房间太热,可以去屋顶的平台上睡。这女子年轻,也很漂亮。登记时有个老头总在一旁问长问短,以为是她父亲,这会儿问了,竟是祖父,才六十五岁。她自己也有个两岁的孩子了。

房间里果然闷热,就按小李说的去了屋顶平台。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,铺了草席,或坐或躺,打闹说笑。后来见小李一家也来了,估计都不是旅客。夜里睡不踏实,醒过几次,遥看月亮,又圆又大,风很凉,露水很重。

许是担心前路未卜,但无论如何,明天到南昌了。

 

七月十二日 

上午十点一刻过赣江八一大桥,进入南昌市区。虽然这一路上只骑了四十九公里,却依旧感觉累,想是太阳过于猛烈之故。公路也不好,陡坡多,路面又颠簸不平,上坡费力,下坡悬心,刹车磨损得厉害。离南昌二十来公里处,有许多卖竹榻的,问价,和前天港口那地方一样,也是七元。路上还见有农民用自行车驮了竹榻去卖,每车驮两张,梆在后车架上,上坡极为吃力,问他们去哪卖,答说南昌,每张能卖二十元。

进市区后在八一大道附近的物资局招待所住下,双人间每床六元,但房间宽敞,有沙发彩电,感觉不错。南昌是第一个大站,住得舒服些,利于休整。安排好住处即外出吃午饭。饭后想找家医院,请医生看看晒伤的腿手。附近医院倒不少,江西医学院二附院、省中医院、口腔医院等,但是逢星期天,且没有看皮肤科急诊的。走了好长一段路,才在江西医学院一附院看了外科急诊。医生像大学刚毕业,很年轻,配了两瓶“五黄油”,外用,并嘱咐说再不能晒太阳了,否则皮肤会坏死。出医院赶紧去商店买长袖衬衫和长裤,然后去车摊,取上午在那检修的自行车。摊主是个少年,瘦瘦高高,问年龄才十七岁,看来没什么技术,也不知检修得怎样,只好先将就着再说了。

南昌比想象的要大些,好些,对南昌人的印象却不佳,看病,买衣裤遇到的人态度都差(江西医学院一附院除外),尤其买衬衫,女营业员(青山路百货商店)不仅不耐烦,且态度恶劣,想找商店领导,有几个年纪大的过来说好话,也就算了,那女人倒还在端着个架子,真是可笑。

南昌热极,好在房间里有吊扇,洗澡房用水也充足,但还是上火了,嘴角处起了泡,发得很厉害。

 

七月十三日  多云转晴

昨晚没睡好,下一步是否还按计划走下去,很是犹豫。骑了三天,自行车旅行的体验算是有了,在南昌把车子托运了,自己坐火车回杭,不是不可以,却到底有点虎头蛇尾,说来难堪。人虽备感疲乏,未必就到了极致,便想看今天早上的情况再定。早起竟没了犹疑,推起车子往抚州去了。

南昌到抚州,图上距离一百零一公里,中途发觉弄错了方向,多骑一段,实际走了一百十三公里以上。好在公路状况不错。和往天一样,早饭前的这一段骑得最舒坦,速度也快。上午多云,太阳不甚猛烈。中午在长山晏歇脚,午饭买了条黄鳝,炒了挺大一盘。店家客气,说可以去屋里的床上睡会儿,但还是觉得竹榻舒坦些,躺了会。店家的后院养着许多猪和鸡,猪哼鸡叫,苍蝇奇多,见院子里有口水井,干脆冲了个凉。

下午三点半上路,太阳依旧高挂,威力到底弱了,到抚州已七点多钟。进城前在摊子上吃西瓜,见四个学生模样的人骑着车也来买瓜,聊了几句,居然也是武大的。为首的是84级政教系的,还是学校世界语协会的理事长。这一路西瓜又多又好,瓤红汁甜,几乎每天都要吃两次瓜。

晚住抚州城边的临川县供销社招待所,也是两人一间的房,每床两元五,有电扇,但洗澡用水不便。晚餐只吃了一份炒粉,是几天来最节约的。吃完后就只在附近转了转,不敢走远。街上到处是流行歌曲和自行车铃声,但商店开门的不多,街面较昏暗,想必不会是抚州主要街道。王安石、汤显祖都是这里人,汤的主要剧作《牡丹亭》、《南柯记》等,就谓之“临川四梦”,不知道市区是否有他们的纪念馆,就是有,也没时间和精力去。在邮局门口的报栏前看了会报,特别注意了赵紫阳五月十三日的讲话。抚州城边有河,水清,凉风习习,很爽快,河中嬉水者众。

 

七月十四日  小雨转多云

手臂和大腿上都起了水泡,原想今天如果出大太阳,就只骑半天,午饭后在南城住下。早上一出抚州,觉出是个阴天,于是一口气骑了近八十公里,下午一点左右到路东。途中细雨凉风,很爽快。早餐花两角钱喝了碗稀饭,到路东觉得很饿了,见店家的灶上吊着一只甲鱼,问了问价,说八元一斤,此物八两,做熟了要价七元,讨价还价,以六元五角买下。店主烧开了锅,取下甲鱼,也不宰杀就活活丢进沸水,煮了一通,捞起来切成碎块,加上油盐葱姜什么的再炖,味道虽不是太好,也吃了个精光。

出了南城,柏油路变成砂土路,以为只是一截,谁知听人说一直到南丰都是这样,又查看了地图,估计还可能延续到瑞金。路不好,速度就慢下来,离开路东后的一个小时,只骑了五公里。路上到处是碎石和沙堆,汽车一过,尘土蒙面迷眼,不是撞上沙堆,就是卡住车轮,恼怒得一路直骂脏话。离南丰十六公里处找一户农家买了个西瓜,竟连切瓜的力气都没了。

上午兴头高,骑了大半路程,所剩不多,觉得四点来钟就可到南丰,实际却捱到过了七点。找到县招待所,安排在四楼的四人间,但说县里开人代会,只能住一天,遂去了邻近一家酒店的住宿部,包一个三人间六元。

住下后去逛街。南丰城关别称“琴城”,挺雅致,不知有何出典。县城四周都是橘林,这里出产的蜜橘从前是贡品,故亦称“贡橘”,名声比黄岩大。去年的全国蜜橘评比,南丰占了鳌头,县城店家多以“橘乡”、“橘城”名之。又听说红泥小火炉也是出在这里的,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很诗意的物品,但在街上却没有发现。电影院在放《血战台儿庄》,街边书店很多,不卖书只租书,都是武侠言情一类,不少还是港版的。瓜摊也比比皆是,整瓜在一毛五到一毛八之间,切片的两毛到两毛二。小城黄昏处处人间烟火,狭窄的街道和两边民居很像是老电影中的场景。晚餐一客小笼,味道比杭州的好。小店对面是一个礼堂,悬着欢迎人大代表的横幅,外墙贴了中专、中师的招生分数线和招生学校的名额,围观者甚多。

 

七月十五日  多云

昨天在路上就想好了,在南丰得休息一天,恢复一下体力,再看看能否绕过从南丰到瑞金这二百来公里。这么长一段砂土路,每天七十公里屁都撑出,也得走三天,耗时间、耗体力不说,车子也难保不颠散架。故早上睡到七点才起,随后去南丰车站,候车人不多,售票处也很清闲。始发车最远只到广昌,去瑞金只有南昌、抚州和鹰潭方向来的过路车,都很拥挤,自行车没法带。

出了车站,去县委宣传部,看他们能否帮忙联系运输公司之类,找辆去瑞金的货车把我捎上。一个胖女人看了半天证件,又要看介绍信,我说没有。随后她叫来了部里的记者,瘦瘦的,个子不高,姓刘,说带我去找运输公司,但是转来转去,结果又到了汽车站,找的是车站的朱经理。朱说石城、瑞金和这里不属一个地区,他也没办法,只能管我去广昌。

中午要了两个炒菜,一盘田鸡,一盘豆腐烧肉,喝了瓶啤酒,然后又去街上逛了逛,县中心的十字街口,四头走掉了三头,路过邮局给家里发了封信。听那个姓刘的宣传部记者说,南丰是曾巩的故里,但他除了知道曾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北宋散文家外,也说不出更多了。南丰二十二万人口,算是较富裕的县,南丰宾馆很漂亮,据说蜜橘收获时节,各地来拉橘子的客户挤得住不下。

在电影院门口遇到几个推自行车的人,一副旅游者打扮,问了问,是南昌职业大学商业经济管理系一班的学生,去广州,然后绕经井冈山回南昌。四个学生一个年轻老师,十三日离南昌,竟是和我同一天。走了南城至南丰这一段,也累得半死,刚进城,还没住下。看来热衷自行车旅行的人还不少。他们当中一个挺活跃的小个子叫薛文兵,说他们行前已做过半个月的针对性训练,比起他们来我是太缺乏准备了。

 

七月十六日  多云

早七点骑车去南丰车站,先买了到广昌的票,见行李计价处门窗紧闭,问售票员几点来人,回答说不知道,这不是我的事。八点来钟再去行李房,一个不男不女的计价员才匆匆赶来,不过倒还客气,叫来一个年岁稍长的工人帮忙把自行车弄上汽车顶,好在这趟车旅客行李不多,车放得还算平稳。

路况果然不好,高低起伏,看不出昨天县委宣传部那个小刘所说“全国公路保养红旗单位”的模样。十一点到广昌,沿途见成片的橘林和荷塘。卸车时便听说广昌也没有去瑞金的始发车,只能到石城再转,十一点五十分就有一班,赶紧买票办托运,自行车直接从这个车顶搬上了那个车顶。福建运输公司的车,终点到福建宁化,石城是中间站。车顶堆满了行李,大多是装莲子的麻袋。这一路公路路况愈见其差,且多险陡大坡和急转弯。上车时无座,到赤水下车人多,总算才坐下。沿途莲塘更多,一处接一处。这一带号称“莲乡”,尤产白莲,在县城的商店里问价,白莲子每斤仅一元五角。

南丰至广昌五十六公里,广昌到石城七十二公里。第五次反围剿时的“广昌战役”是中共历史上的一次著名败仗,激战十八天,损兵五千余人,后被迫放弃广昌城。车经广昌北面时,见到路边有“广昌血战遗址”的标记一闪而过,可惜不能下车看看,搭车也有搭车的坏处。下午两点来钟到石城。

就近住车站旅社,住宿费两元五角,餐馆就在隔壁,不贵,用水也便当。置好车和行李即上街。石城仅一条街,很冷清,与南丰相比,差远去了,听说是特困县,街上果然不见花花绿绿的男女。在南丰,穿短裙的女孩随处招摇,而石城的餐馆里,多见一碗豆腐汤过酒下饭的。倒是有个采茶剧团,小小的门面,不知有什么演出,挺寥落的样子。电影院看上去还宽敞,在放映《血溅画屏》,没听说过是个什么片子。

吃饭时和一个跑供销的聊了几句,问他县里的教育情况,说此地考进北大清华的学生都有,但没有回来的。饭后已四点,睡了一觉,醒时天阴了下来,时有雷声作响,想下雨能凉快些,又怕拖泥带水的不方便。傍晚果然大雨。

 

七月十七日 

昨天吃午饭时发现手臂和腿上都晒起了一片水泡,搽抹“五黄油”后似乎好些了,今天复又出现,水泡破处,开始蜕皮。从石城去瑞金七十四公里,一早就是个大晴天,好在昨天傍晚一场大雨,路面不是很干燥,车过时沙尘稀薄。一路上见莲塘渐少,至瑞金县城近处,甘蔗林成片出现,都才长到三尺来长。

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到瑞金。瑞金比石城要好许多,主街叫红都大道,路边的妇幼保健医院等,都是些较新建筑。住象湖镇政府招待所,三元一晚,房间很宽敞,带阳台,配有电视。红都大道很长,在旧城区外围。自行车踏脚上的轴有点松动,刹车也不太好,在车摊上弄了半天,花两块多钱,还是勉强凑合。午餐在车站近旁的小店吃,专卖炒蛇肉和蛇汤,价钱不贵,菜一块五,汤五毛,但吃不出是蛇肉蛇汤,和一路上吃过的甲鱼、黄鳝、田鸡一样味道。

招待所还住了些上海人,问了问是上海大学的,说是暑期来瑞金扶贫,却只见嘻嘻哈哈的聚在一起吃西瓜。后来在街上看到一牌楼,两侧写着“发扬革命传统,争取更大光荣”,旁边贴有上海大学社会实践营为老区服务的项目告示,如美术讲座,竹编、雕刻、橱窗设计短训班,英语培训,法律咨询,电视机录音机修理,中小学史地教师培训等等,从十八日到二十四日,为时一个星期,要明天才开始呢。

瑞金旧城区的建筑,也在南丰、石城之上。据说瑞金可能会改成红都市,在街上看到两处从现在到2000年的瑞金县总体建设规划,看不太清楚,只见图案上一块红一块绿的,还要通火车,比之今天,肯定是大不一样了。但感觉现在的瑞金城也很不错,傍晚七点多钟了,副食品贸易市场里依旧很繁忙。县城的文化馆、图书馆等文化设施齐全。走过一顶大桥,见近旁另有座旧桥,红石砌成,已坍塌,问一路人,说桥下流水为赣江支流绵江。远处的连绵山峦处,隐约有三座塔,桥影塔影,倒映水中。忍不住下到桥堍,挽了裤管,水不深,却湍急,可涉江靠近那断桥边,水暖暖的,真是舒坦自在得很。上岸后,寻一处小店,吃了碗肉丝面,只需四毛五分钱。

夜里在招待所阳台上坐了很久,粉红色纱质窗帘被风吹拂着,很凉爽,远眺沉沉黑幕中灯火明灭的瑞金城,一丝疲累的感觉都没了。

 

七月十八日  多云转晴,下午阵雨

在瑞金一天,骑车奔波于叶坪、沙洲坝和县城之间。

叶坪离瑞金县城约四公里,有红军烈士纪念塔,塔前一片青青草皮,正面的草皮上用石头嵌有“踏着先烈的血迹前进”字样。纪念塔不远处是一座红军烈士纪念亭,形状如屋,亭门紧闭。从窗户望进去,空空的,仅有一只花圈。离亭不远,有黄色民居一座,标明“毛泽东同志旧居”,实际是苏区中央局;其对面则是利用谢家祠堂改建的中华苏维埃全国代表大会会场。两处均有人管理,一年轻姑娘负责开门,嘱签名后随意参观,并不收费,期间也没有别的人来。会场内布置仍如当年,昏暗,寂静,凝固着一段历史风云。

离叶坪返回县城,穿越其间,去沙洲坝。途经一烈士陵园,进内需购票,五分钱。馆内正厅陈列“烈士英名名册”,竖有纪念碑,并以花圈环绕。瑞金全县历年牺牲的烈士达17166人,其中长征中牺牲的烈士为10842人。馆中记载的烈士仅百余人,分别按牺牲的时期陈列于环厅内,较著名的有毛泽覃、刘英。刘英牺牲时是中共浙江省委书记,毛泽覃在馆外平台上单有一立像。

再往前,爬一道坡,行两公里左右,到达沙洲坝。途中有一百县林,为赣湘闽粤四省百县青年植树造林的一处纪念地,此事胡耀邦亦参与。过林不远,在沙洲坝,可看的地方有三处,一为大礼堂,地名老茶亭,系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旧址;二是中华苏维埃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,地名乌石垄;三是红井,毛泽东当年率众挖掘,瑞金人竖碑,上书:“饮水不忘挖井人,时刻想念毛主席”。井水不深,很清,似无人取用,井沿以木栏环之,仅供参观了。大礼堂是解放后重建的,原建于一九三三年,木结构,八角形,似一顶红军帽;现为砖石结构。中革军委旧址大约仍是从前的建筑,门前一棵大树,树下有三两孩童午睡。管理旧址的也是个年轻姑娘,让我签名后便顾自翻阅一本词典。大礼堂的管理者则是一位少年,十六七岁模样,桌上摊有“中国革命史教程”之类的书籍,少年却仰身翘足地在一旁哼着歌。

回到县城已十二点多,午饭后睡了一觉,醒来时烈日当空。

下午去县委宣传部,打算了解一点瑞金目前的经济、工农业生产、文化教育等方面的情况。部里仅一姓李的干部,三十七岁,自称刚从赣州地区党校学习两年半回来,上班才三天,情况不太熟悉,随便闲扯约一小时。出宣传部后去农村工作部,问及农业生产情况,得到的回答是上半年总结正在写,不好谈,让我去找县农业局。找到后知是“农牧渔业局”,一周姓局长领去具体工作人员处,姓张,谈个把小时。所谓牧,大抵是指各家农户养猪喂鸡之类,猪达户均两头;渔则是指水库、水塘养鱼,主要是鲟鱼、鲢鱼等。瑞金人口四十七万八千,土地三十余万亩,人均七分八,百分之七十人口从事粮食生产,每年尚需返销粮三至四千万斤;副业主要是甘蔗、烟叶、花生等,人均收入两百多元。

今天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,已有三四天不骑车了,怕明天上路会像头一天那样吃力,并打算节约开支,吃饭从两菜一汤改为一菜一汤。今日全天花费十三元八角,比预算节省了六元两角。下午落了一场阵雨,虽不大,也凉爽了许多。听农业局老张说,瑞金有十多天不下雨了。

 

七月十九日  阴,有雨

从瑞金到长汀五十公里,早上七点半出江西省。沿途不像往日那样,总有些饮食店可找,这一路只有些村子,村民大多黑瘦,房舍呈红褐色,泥木结构。到长汀已过十点,没敢久留,早饭后只去了瞿秋白烈士纪念碑。此碑甚高,碑名系陆定一所题。碑下是一处园子,遍植花木,有铁门拦住,并不上锁,亦不见有人管理,可随意出入,空寂。碑建于一九八五年,所在地名罗汉岭,一九三五年六月十八日上午,瞿秋白在此就义。临刑前曾笑曰:“人之公余,为小快乐;夜间安眠,为大快乐;辞世长逝,为真快乐。”

长汀和瑞金一样,颇多革命史迹,行色匆匆,未能一一瞻仰。长汀县城街市繁荣,商贸发达,人多得可谓拥挤。汽车站修得挺漂亮,建筑很现代,“长汀汽车站”几个字,系杨成武所题写。赶到和田吃午饭,已是下午一点十分。两点继续前行,七点到朋口,是个镇,属连江县。当晚宿此。

歇了几天再骑,又感觉吃力,好在公路还算不错,除瑞金县城不远处一段约三公里左右的路面外,其余的一直到朋口,都是柏油路。福建省的公路给人印象很深,养路站大多很像样,维护也及时,路好走。全天行一百十六公里。

今翻越三座大岭,中途遇雨。上午近长汀时过第一道岭,不知其名,上岭须推车而行,一个来小时,浑身汗湿,阴天,岭上风大,湿衣贴身,很冷;下坡虽可顺势放车,但坡陡弯多,不敢懈怠,紧握车把,双腕酸疼,又恐于摔死,弄得面色苍白,喘气不已。第二岭亦不知名,午饭后约行两小时过岭,上下始终提心吊胆,如履薄冰。第三道岭叫松毛岭,在中复过去不远。但不到中复时,忽降大雨,虽有雨衣,依旧湿透,外雨内汗的滋味,实在难以形容,辛亏上岭后雨势已渐小。下坡到文坊,再去朋口还有八公里。松毛岭的弯道比前两岭更多,坡也更陡更长,四周山深林密,适合打仗。听说长征前,红九军团曾在此和敌人血战九昼夜,其时刘少奇身为福建省委书记,就住在长汀城内。下岭后忍不住在路边歇车定神,像死过一回似的。据当地人说,到龙岩之前,还有一道大岭,过龙岩后地势转平缓,渐入沿海城市。

红旗越过汀江,直下龙岩上杭。诗意豪迈,其实挺艰难。

朋口镇给人一种陈旧感,印象来自街上小商贩,卖的好像都是陈货。此地东西也贵,馒头一毛钱一个,香菇十六元,西瓜两毛五,鸡蛋一块钱三斤,都是沿途以来最贵的。当地人似乎喜欢越剧,自中午吃饭的和田到朋口,总有四五处听到收音机、录音机里在唱越剧。福建人明显比江西人冷漠狡猾。晚上累极,原想洗一洗去小旅店的平台上坐坐的,却倒头睡了。

 

七月二十日  阴转晴

一早离朋口,天气阴沉,凉爽爽的正好赶路。在新泉用早餐,一碗粉干,中饭在郭车吃,其间经古田,停车看了看古田会议旧址。会址是一所旧时大户人家的宅第,很有特色的闽西民居,背面一片林子,四周芳草青青,草坪边还有一处红军阅兵台,像江南一带的旧式戏台。除会址外,还有个陈列馆,已下班,未能进入。从古田到郭车,一路下坡,八、九公里路程,二十分钟就到了,在古田前翻了一道大岭。

如期赶到龙岩市,离漳州又近了一日的路程,到得也比平时早些,五点多即进入市区。找了家个体小旅社住下,可以讨价还价。旅店虽小,但收拾得却很干净,用电用水都方便,且位置在市中心。晚饭时出去逛了逛,市面嘈杂,看上去很繁忙,饭店价格不贵。夕阳中看龙岩四周,山影隐约。

几乎在群山中盘旋了一天,翻了好几道大岭,其中有两道既长又陡,似比昨天更险恶,令人胆战心惊,上去时一步三喘,下来时腾云驾雾,只怕稍一恍惚就会掉进山谷,粉身碎骨,精神高度紧张,每到了平地上,总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不想起来了。

 

七月二十一日  阴转晴转雨

昨天连续翻山越岭,累极,夜里睡得死,早上醒来晚,手忙脚乱收拾完东西上路,已是六点一刻。走了三十六公里,九点多到适中,早餐时听店家说,此去不远即板寮岭,是福建著名的三座大岭之一,另两座,一是昨天已翻越过的九溪岭(音),还有一座是砂土路的,这一路碰不上。店家还说,板寮岭上几乎每天都有翻车的。远望板寮,见岭上云遮雾罩,心头沉沉的。

十点差五分上岭,倒也没感到特别吃力,到岭上时,云雾散尽,竟是阳光灿烂的天气。路旁有一高一矮两块圆顶石碑,碑上有字,已然模糊,小的一点也看不清了,大的勉强可辨认,说是民族英雄文天祥举义驻兵的地方,算得上是一处历史遗迹了,却冷落深山无人知晓。碑旁有条小路,通向山里,心想路的那头不知还有些什么,有两个青年骑了摩托进去,也想跟着去看看,犹疑再三,还是放弃了。只在小路旁的山泉里洗了把毛巾,灌了壶水,开始下岭。

也许是受了店家传言的影响,感觉板寮岭的坡更长,更陡峭,弯道更是一个接一个。下坡最怕的是弯道,不仅容易冲出道路,跌入峡谷,也难免被碎石蹩住车轮而摔倒。好在这一路基少有汽车,否则愈加危险。为了壮胆,下坡时总是大声呼喊着,喊声在山间激起回音,听起来鬼哭狼嚎似的,却并不顶用,临近中午依然翻了车,人飞出去,扑在了路边的树丛中。惊魂甫定,爬起来一检查,右嘴唇裂了一道血口,衬衣和裤子也撕扯破了,左大腿根部疼痛,褪下裤子,发现腹股沟戳了个洞,血糊糊的,幸好没有伤到命根子。喝点水,歇了一会,扶起车子继续下岭,冲到岭下板寮桥处,已经十二点。又往前骑一段,发现路边有个乡卫生院,进去清理一下伤口,搽了药水,又买了些消炎药、绷带和药棉。卫生院没有破伤风针,乡医说不要紧,伤口不深。

下了板寮岭,一路下坡,虽还在山里,公路绕山蜿蜒,但除极少数的几处上坡外,几乎长驱而下。本想在牛畸头住宿的,到了才发现这地方没旅店,只得再往前行六公里,到靖城去住。路上飘起了小雨,天气也变得凉爽,六点多钟到了靖城。全天走了一百二十一公里,是出发以来赶路最多的一天。

这一段虽是柏油路,但到处坑坑洼洼,颠得人头昏眼花,只是牛畸头以后的那六公里,平整如新,走得舒服。沿途多见甘蔗林和香蕉林,路旁时有新摘下的青香蕉堆放着。在金山问价,六角五一斤;到靖城再问,青香蕉只需四毛。吃过晚饭挑了些又黄又熟的,五角一斤,有两个品种,大的一种皮厚,较甜;小的一种皮薄,较香,各买了一点,花一元八角五分,有十几只。听卖蕉人说浙江丽水常有人来这里贩香蕉。此地西瓜贵,要三毛钱一斤。

靖城属福建南靖县,镇招待所的房间非常大,整幢楼空荡荡的,似乎没有别的客人,夜里下雨,尤显寂寥。窗户正对着一家电影院,音响开得很大,迷迷糊糊地“听”了一场电影,却不知什么片子。

 

七月二十二日  阴,阵雨

下了一夜的雨,早上醒来时天还黑着,估计六点还看不清道路,加之今天到漳州只剩下十八公里,就不像往常那么匆忙,等到收拾完了推车上路,已是六点四十分,天空还飘着零星小雨。出靖城,路面平整笔直,一夜雨洗,路边的树木青绿水润,连绵不尽的蕉林更见稠密,闽南秀色,一路扑面,很是赏心悦目。蕉林有新栽的,更多是老林,挂果的不多,想是刚采摘过。

进漳州时还不到八点,这十八公里似乎骑得特别快。进入市区即在主要街道胜利路注意旅社。见到漳州体育场,想起这里是中国女排集训基地,转过弯,果然有招待所,房钱五元,但房间极小,和南昌真是没法比,南昌只多一元,却有彩电,房间也有它三个那么大。好在是一楼,安置车辆方便,房间的窗户外就是体育场的跑道。

住下后即骑车上街,走不多远见一中国女排三连冠纪念碑,八五年建。漳州街面不繁华,不热闹,似无处可去。早餐花一块钱吃碗面条,外加一瓶冰镇可口可乐七角,想找个地方检修一下自行车,却遍寻不见,倒是有不少出租自行车的摊点。在新华书店买了漳州、厦门和福州的交通图,又去邮局买了些报纸,回到招待所翻了翻报纸标题,觉得困,就睡了会。

漳州市内的风景游览处有南山寺、百花村等,东山的铜陵古城和漳浦县的赵家堡,分别离漳州有一百四十六公里和九十公里,原想下午在市内景区转转,明天去东山或赵家堡,尤其是赵家堡,始建于明万历年间,耗时二十年,系宋代赵家皇族思慕祖宗帝业,仿北宋都城汴京而建的一座古城。可惜查遍市内张贴的旅游宣传品,却不见有专车前往,想是要去也难。在邮局给家里寄了明信片,归途中遇大阵雨,在漳州汽车站躲了半个来小时。

午饭后又买了串香蕉,十四个,花一元四角。每斤五角,和靖城一样,是那种皮薄而香的小香蕉,营业员说叫米蕉,另一种大的则叫香蕉,要八毛,连青皮的也要六毛或六毛五分。回招待所,天又阴下来,下起阵雨,房间的窗户少了一块玻璃,刚才那场大雨时,雨水潲进来,草席和枕头都湿了,和服务员说,回答是她也管不了。

晚餐一碗面条,一点鸡蛋,几片菜叶,要价一元。饭前雨停,去小商品市场逛了逛,倒是见到了许多大街上没有的店铺,如彩照冲洗扩印,自行车修理。七点半在招待所对门一家俱乐部看电影《神丐》,极无聊。

 

七月二十三日  阴,阵雨

早晨起得晚,快七点了。先去南山寺,漳州主要名胜,建于唐开元年间,规模宏大,有五个并排的大门可供出入。据说寺藏五宝,最奇的是一石笋,长在屋内,后雕成佛像,屋名“石佛阁”。早年陶铸任闽南特委书记,曾住此阁右邻的德星堂,作为特委机关。去时尚未开门售票,只在外围随便走了走。出了南山寺去百花村,问路人,知晓者不多,后见公路两边荔枝林渐次繁密,景色奇秀,再问,方知是了。据传此地自古多奇花异草,明永乐年间,避难至此的朱熹后人筑屋定居,以种花卖花为生,距今已逾五百年。百花村尤以兰花为盛,村名系朱德生前所命,后由陆定一题写。漳州出名的是水仙花,却未逢花季。

下午去国家排球训练基地,就在所住招待所后面,从体育场进去即可,走正门则要绕弯,并且传达室老头还要看证件。基地除供国家女排集训外,平时也对地方各专业业余球队开放。有四个馆,第四馆为素质训练,摆满各式器械,其余三馆为战术和技巧训练场地。有的开着边门,有的只能隔窗相望。一馆内有男排在训练,开着冷气。基地工作人员皆衙门面孔。

都说漳州热,也许是受台4号风影响,下过了雨,感觉还算凉快。见《人民日报》上有一通讯,写的是果品保鲜,说漳州四季如春,提到了这里的香蕉、荔枝、龙眼和杨梅。漳州香蕉主要在天宝,亦称天宝香蕉,正是时候,便宜。荔枝已过了季节。修自行车时,听摊主说,早几年龙眼只一毛多钱一斤,现在要两块钱了,新鲜荔枝也卖到这个价。此人面目和善,听说是从武汉骑车而来,饶有兴趣地与我说东道西,收费也公道,换了个后刹车,校了校后轮轴和前刹车,只要了六角钱。知道下一站是要去厦门,旁边一老者告之,从角尾直插嵩屿,比我原先计划要走的那条路可近好几十公里,且能免去往泉州时再走回头路,甚喜,当即谢过。《人民日报》的通讯,便是修完车在邮局前的阅报栏看的。

漳州的三轮车,均为自行车左边加一斗车改制,或拉货,或载客。载客的在斗车内设座椅,背靠背可乘两人,斗车顶上有篷。此种车辆沿街随处可见。街上卖菠萝的特别多,不知是否本地产,价在五毛五到六毛五之间。花四角四分要了个约八两重的,当即食之,又买三斤香蕉。

午后有阵雨,雨过闷热。五点半光景出了太阳,却又下大雨。窗外操场上几个少年在冒雨投标枪,胡乱扔,生怕会一枪扎到屋子里来。

 

七月二十四日  阴转晴

漳洲到厦门,地图上标的是七十一公里,看路牌是九十三公里。早上从漳州出发,走捷径,到角尾后不再沿干线公路,转向去嵩屿的小路。角尾到嵩屿仅十九公里,嵩屿在厦门对岸,有轮渡可达,这样,实际只需骑车五十公里。小路虽是砂石路面,但平整,来往车辆不多,还算好走。到嵩屿九点二十分,路上吃了昨天剩的一串香蕉,算作早餐。在嵩屿码头等二十分钟,有小渡轮来载客,价格和公家渡轮一样,一个人加一辆车,到厦门是五角钱。人不多,船开出不久,见国营渡轮也向嵩屿码头驶近。船程二十分钟,十点即到厦门。海水碧绿,阳光亮丽,凉风轻拂面颊,不禁触景生情,想起在舟山当兵时也常乘船渡海,那里的海水没有这样绿。

到厦门,上码头,骑过鹭江道,拐入中山路。此路极长,两旁店铺林立,建筑整齐中夹带变化,人流如潮,热闹非凡,颇似上海的南京路。沿途找了几家旅店,最后落脚厦门基督教青年会招待所,每晚四元八角,虽不算便宜,但房间很宽敞,用水用电、出门上街,都很方便。

招待所院内有棵巨大的榕树,冠盖敝日,满院子都觉得清凉;浴室是木板隔成的一个个独立小间,很私密的样子。安顿后即上街,冲胶卷,吃饭。除炒菜的价钱略高于漳州,其余均不贵,饮料如可口可乐,还比漳州便宜,同是冰镇,漳州要七角或六角五,厦门只五角。绿岛酒家的咖啡西点,价格也不算高。满街都是水果和刨冰,和漳州一样,私人烟摊也多,各种牌子都有。

厦门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拥挤,尤其中山路商业街,沿街住家大多窄小,见缝插针似的显得凌乱;厦门色彩鲜艳,无论市区建筑,还是女孩子的衣着;街头小巴士挺多,也有三轮车,构造与漳州的一样,只是更精致些;市民投售啤酒瓶者众多,到处可见有排长队的。晚餐特意去吴再添小吃店,要了六七个品种,花三块多钱,吃得很饱。

下午和晚上,均在鹭江边坐了些时候,海风频吹,非常凉爽。举目可见不远处的鼓浪屿,如一只狸花小猫,偎依在厦门脚边。海上停泊着一艘白色的船,上悬“海上乐园”字牌,五光十色的彩灯闪烁,华丽多姿。中午街上人少,晚上则拥挤不堪,尤其厦鼓码头一带的海边,坐满了人群,像上海外滩。

 

七月二十五日  多云,午后小雨

鼓浪屿真是迷人。从厦门搭轮渡过去,五六分钟即可达,感觉与厦门却是两重天地。岛上禁车,加上处处花树,所有建筑的院墙都爬满了藤蔓,枝叶扶疏的浓荫里琴声隐约,恬适安闲得让人连说话也不便大声。据说岛上居民的人均钢琴拥有量,排在世界前列,鼓浪屿因此亦称“琴岛”。钢琴是没见到,路上挟抱提琴的少男少女,却随处可见。

早上去时还不到八点,街上店铺尚未开门。先去郑成功纪念馆,在门口等了会儿,待开馆后进去粗粗转了一圈,随后去日光岩,下了日光岩去菽庄花园、毓园和郑成功塑像。日光岩人最多,意思却不大;菽庄花园是个私家园林,圈进了偌大一片海湾;毓园系纪念林巧稚所建,林是鼓浪屿人,钢琴家殷承宗也是鼓浪屿人;郑成功塑像面朝厦门,无法和他正面合影,只能在后面拍个背影,想想倒也有意思。

午餐破费了,花七块多钱,也只是一菜一汤,菜是炒鱿鱼,新鲜是新鲜,味道不怎么样,量也少。饭后回到菽庄花园,在近旁的港仔后浴场游泳,租泳裤一元,存包五毛,上岸后淡水冲洗两毛,每人一元七角。这个浴场不开阔,沙滩也凌乱肮脏,不如普陀山的百步沙。

游完泳四点来钟,本想去鼓浪屿音乐厅看电影,片子是《错位》,没有特别的兴趣,主要想看看音乐厅,但电影要晚上八点,等太久,遂打消念头乘轮渡回到厦门市区,继续在街上闲逛,买一面包打发了晚餐。

 

七月二十六日 

继续呆在厦门一天。上午去厦门大学,在校园里瞎转悠,无人管。厦大实行三学期制,暑期有短训班,学校人挺多,教室也有学生在自习。厦大的学生即使暑假不开短训班,夏天留在这里也很舒服,学校有自己的专用海滨浴场。在学校环境上,武大和厦大旗鼓相当,但在教学楼、大礼堂、人类博物馆,以及海滨浴场这些地方,武大不如厦大。厦大的许多建筑都是这几年发展起来的,武大的校园建设的步子缓慢了些。武大在绿化上,似胜厦大一筹。

出了厦门大学去吃饭,入福建后第一次喝了两瓶啤酒,花十块钱。餐后逛南普陀寺,就在厦大附近。寺庙规模很大,香火也盛,建筑风格与普陀山、天台山等地见过的明显不同,俗尘气重。厦门佛教协会和闽南佛学院均设在寺内。厦门的高消费,在进寺的香客身上也有所体现,善男信女多出手大方,在旁看一和尚为香客们布施,说些身体安康、前程无忧、万事如意之类的话,几秒钟就打发掉一个,收一块钱,有人还想问点什么,则显得很是不耐烦,抢白道:“不懂就不要问啦,问了多烦恼。”

出南普陀寺,烈日当空,说是有台风的,却没一点迹象。没吃早餐,中午空肚喝的酒,觉得有些晕。在附近商店要了份冰酸奶,三毛八分,量仅为武汉的一半,用一形状怪异的塑料盒装,以麦管吮吸。吃完回住处睡了一觉,醒来后最后上了趟街,买些工艺品,又去了吴再添,夜里收拾行装,给车子打气,早歇。

 

七月二十七日  晴,午后阵雨

离开厦门时天色尚暗,阴沉沉的。公路正在修筑,一路坑坑洼洼,走了个把小时转上干线,方好转。到高崎,上高集海堤,七点一刻过完,算是真正出了厦门。在海堤尽头的集美逗留一小时。集美学村为陈嘉庚先生创办,矗立在龙舟河畔的集美中学华美无比,建筑极其气派。龙舟河六月刚举行过国际龙舟赛,河水碧波荡漾,有桥飞架,远处一高层建筑,亦挺拔峻美,不知作何用。据说集美学村有八所学校,其中还有所中国语言文化学校。去集美鳌园看了看,此园系陈嘉庚1950年所建,内有毛泽东题字的集美解放纪念碑,另有陈嘉庚先生墓。虽中途花去一小时,但到同安县城吃早饭,三十五公里,仍只用了三个半小时,速度应该不算慢,一碗油条稀饭汤,一个包子,一个馒头。

过同安后,公路渐次,乌云散尽,阳光炽热。好些天没这么暴晒了,感觉有点吃不消。在水头吃午饭时,已走了七十公里,饭后稍歇,继续赶路,途中下一小坡,前面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走得太慢,超车时没有管住刹车,被路边的碎石蹩翻了车,重重地摔了下来,右手掌和膝盖着地,皮破血流,很是懊恼,但只能先自己草草处理一下伤口再说。

同安一带的农户多种花生,正是收获季节,时见田里有人在拔花生,公路边也有人在摊晒花生,城里多有卖新鲜花生的。临近泉州时,路旁龙眼树渐多,树上挂满果实,车从树下过,抬手可摘。龙眼尚不熟,小而无味。这一天的公路尽是坡,虽不大,却是一坡连着一坡,让人感觉走得气闷。

五点来钟到泉州,拐进市区,街道既窄,行道树又低矮,店铺虽多,却大都陈旧简陋,以为是较偏僻地段,一打听,竟是主要街道中山南路了。当即找了家叫卫生泉的小旅社住下,店名挺奇怪,不知什么意思。

泉州是侨乡,街上极多摩托,自行车也多,很少有汽车,秩序混乱,似无交通规则可言。此地的三轮车也和漳州、厦门一样,只是车主会兜生意,揽客极为殷勤。晚在街上吃水果,尝了新鲜芒果和杨桃。芒果削皮,切片,浇上酱油,吃起来如黄桃般滑腻,甜中带酸,自然也有些咸味;杨桃多水,酸而不甜,可能还有甜的品种也未可知。杨桃五角一斤,芒果则要两元,晚餐喝了点稀饭。

学生时代读过司马文森的长篇小说《风雨桐江》,很喜欢,那本书写的故事背景就是泉州,没想到现在来了。

 

七月二十八日 

卫生泉旅社虽小,却是个红旗单位,属泉州市第二饮服公司。起初感觉不出有什么好,双人房收费六元两角,面积极小,两张床,一张桌子加一只柜子,便几乎连转身之地都没有了。小店的利用率极高,一楼一底,居然隔出了四十多间客房。后来发现店虽小,收拾得却很干净,设施尽管简陋,服务倒不错。昨天进店时见登记处有一卷报纸,站着翻看了一会儿,服务员说你要看就拿一张去,遂拿了《新民晚报》和《厦门日报》,今天出门一天,傍晚回来,服务员竟已把新来的这两份报纸送到房间里了。

早去开元寺,八二年公布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,范围极大,寺内有印度移植来的菩提树和著名的泉州双塔。寺院近旁有一海外交通史博物馆,系我国向国际社会推介的七大特色博物馆之一,进去看了看,最重要的展品,应是泉州湾出土的一艘宋代古船残骸,木制的巨大的船体,如今看上去仍感觉十分坚固。出博物馆,又去了清静寺,此为伊斯兰教寺,建于1009年,1310年重修,又称“艾苏哈卜清真寺”,阿拉伯建筑风格,据说与大马士革礼拜堂相仿,在伊斯兰世界负有盛名,也是我国现存的最古老的穆斯林大寺。寺显颓败,但外观仍庄严,且有准备修复的迹象。

午餐一只粽子,一碗牛肉汤,清真风味,仅一元钱,尤其那汤,味浓,肉也极多,只卖五角,真是合算,下午从伊斯兰教圣墓回来后,又吃了一次。圣墓在东门外的灵山鹿园。唐武德年间,穆罕默德四门徒来华传教,其中的三贤、四贤在泉州,卒后葬灵山。圣墓保存完好,灵山风光与墓地气氛尤为相宜。去时乘两站车,回来却不便,只得安步当车,挺累人。本想再去李贽故居,时间太晚,只能改天。泉州的名胜古迹实在多,住一天看不过来。

趁游览间隙去一家卫生院疗伤,大夫清洗包扎了创口,说一次好不了,得每天换药,告之后天要走,最多明天去换一次。换药七角,挂号费一角,付了一元五角。泉州木偶非常出名,来前就打算买一个回去,在九一路的工艺品展销处看了一下,有布袋木偶,向服务员问价,竟要八百五十元,吓了一大跳。另有一种塑料制作的,只一个脑袋,也要四十五元,只得作罢,且窘出了一身汗。服务员说泉州木偶是国宝,独此一家,当然要这个价钱。最后花六元五角,买了一盒八个戏曲脸谱,也很漂亮。

泉州的水果似比漳州、厦门还多,但不便宜,讨价还价花三块钱买了斤半重的一串荔枝,还不是太好的。店里的新鲜蜜饯也多,价在两到四元之间。

 

七月二十九日 

7号台风影响,泉州今天下了一天的雨。早晨阴云密布,昨晚电视上的天气预报说泉州今天有小阵雨,没放在心上。先去九一路工人文化宫附近,打探是否有旅游车去清源山,见一小亭,贴有清源山旅游车售票处,七点半卖票,到了时间却未见开窗。附近三轮车云集,不断前来揽客,一人来回三元五。想了想不如干脆骑车去,遂回住处取了自行车,顺路吃了早餐。

从旅社前的中山南路一直北行,到清源山不算太远,但城中街道窄挤,出城后路面破损颠簸,不太好走。九点钟至山下,存了车,买了门票,随即上山。山路错落有致,沿途建筑依山傍溪,山环水绕间信步拾级,一步一个天地,“不游清源山,难了溪山梦”之说,看来不无道理。至半山,尚未见到弥陀岩和弘一法师墓,即逢雨。在山亭避了近两小时,那雨仍无停歇的意思,心烦之下,索性冒雨游山。看了弥陀岩、李叔同墓和老君造像,自然淋得落汤鸡似的,昨天包扎在膝盖处的棉纱全部脱落,细看像要化脓的样子。遂下山回旅社,一路想着弘一法师灵塔旁那巨石上镌刻的“悲欣交集”四个大字,以及赵朴初的联楹:“千古江山留胜迹,一林风月伴高僧”。

在旅社换了湿衣,搭在绳上用电扇吹,稍事休息,复又上街,将组织关系介绍信寄回,因限期是八月六号,肯定还到不了杭州,让家人代转。随后去卫生院换药,却要三点半,便趁空逛逛新华书店。此间雨一直不停,甚至倾盆而下,幸好泉州街道两侧都有廊檐,一般行走不怕雨淋。

换药后去李贽故居,寻时来来回回走了不少冤枉路。对这位明代杰出思想家的故居,泉州人好像知道的也不多,问了许多人,均说不晓得;按图索骥走到一条小街上,雨太大,在一家店铺的门檐下暂避,又问一青年,沉吟许久,也还是摇头;谁知后来才走出几步路,隔壁就是了。门紧闭,直书一块“李贽故居”的

赵朴初手迹,泉州市文物保护单位。敲门片刻,出来一女人,问是否开放,她一笑,示意进内。过一黑乎乎的堂前,是一小天井,有些许花木,门楣上一“李贽故居”横匾,较门口那块大些,字是一样的。进内,屋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尊放在玻璃罩中的李贽全身塑像,很小,暗淡无光。女人旋即进内,将门带上。屋里靠墙处似乎有张床,还睡着个人,不辨男女;墙上有一奖状,细看,竟是奖给这里的,说是文物保护先进单位。在武大听罗老师的课,讲李贽最是生动;又读了黄仁宇的《万历十五年》,也有李贽的单章。抱很大兴趣来,不成想他在度过青少年时期的老屋里竟是如此寂寞。出门时,忽然想起了李贽在狱中用一把剃刀自刎的情景。

回旅社服务员告之房间漏雨了,是否要换一间,看了看无碍大局,怕麻烦就说算了。不过这卫生泉还真不愧是红旗单位。

 

七月三十日  间断雨

昨夜几乎下了一宿暴雨,夜半屋漏,脚后一片水湿,惊醒后换了张床,听窗外瓢泼般的雨声,直为今天的行程发愁。四点光景又醒了一次,雨已停歇,并且到出发时也没再下。晨起比平时晚些,途中在洛阳桥又逗留半个多小时。

洛阳桥原名万安桥,取万古安澜之意,北宋皇佑五年所建,由当时的泉州知府蔡襄主持。蔡系北宋书法大家,桥建成后,写有《万安桥记》,刻成石碑,现置于桥南的蔡襄祠内。开始顺公路走的是一座新桥,感觉不对,疑惑中见不远处有一旧桥显得凋残,遂拐过去,果然才是洛阳桥。桥虽凋残,仍可通行,桥头有石雕、镇风塔等,石碑林立,显见历代对此桥的看重。作为我国现存最早的跨海梁式大石桥,洛阳桥素有“海内第一桥”之誉,飞架于泉州湾洛阳江入海口。后来在路上,见有一村,贴有“欢迎到蔡襄故居考察研究的专家学者”标语,才知此地乃蔡襄故里,其墓葬正在修复中,从一圈起的围墙上望过去,萋萋芳草中可见一碑,只是隔得远,看不清上面的字。匆匆赶路,也忘了打听是什么村,只知在仙游县的郊尾附近。

今天的公路不好,许多地方在修整,只半边通行,车辆又多,下过雨,泥浆水洼的很难走。天气也不好,一路断断续续地下着小雨,不穿雨衣嫌雨点大,穿了雨衣骑车滋味难受,又闷又热,衣服一会儿就湿透。下午风大,特别是过莆田后一路顶风,吹得人抬不起头,比爬坡还累人。

早餐在惠安吃,传说中的惠安女子倒没怎么见着。到郊尾吃午饭,已属仙游县辖。本想在莆田住下,看时间尚早,且又走了不足一百公里,索性再往前,到涵江投宿。涵江是莆田市的一个区,到时也才下午三点来钟,住涵江旅社,每铺三元五角,房间倒还宽敞,只是窗口正对着汽车站,很吵。在街上逛了一个来小时,街市不大,店铺和一般乡镇无异。西瓜又便宜了,只一毛五。莆田一带也可见大片的甘蔗林,龙眼树林,香蕉虽少见成片的,但沿途农家院里,却三三两两地种植着,似乎也比天宝那边熟得晚,一串串还挂在蕉树上。

 

七月三十一日  阴,小阵雨

早起天尚黑,六点还差一刻即上路。天阴,风凉爽,与昨日一样,间断地下着小阵雨,却不如昨日那般闷热。公路平坦,坡地也不多,一路顺畅,十二点一刻即进入福州市区。原计划在枕峰吃午饭,到时才十点四十五分,不如赶到福州再说。在八一七路找了家食品公司的招待所,在东街口闹市区,出门方便,说是四人房,收五元钱,进去后才知是两张双层铺。一床席,一个枕头,无盖毯,蚊帐都不全,也无电扇,地方小得转不过屁股,出门以来住得最差的一次。上街吃了午饭已是下午两点多,腿酸,伤口疼,化脓不止。路过报刊门市部,买了几份报纸即回,先休息。报载7号台风袭击温州,屋塌田毁,数百人伤亡,市区停水停电,损失惨重,心想出了福建,下一段路正是苍南、平阳、温州,不知灾后公路状况如何,吃住是否方便。

睡起后复又上街,早听说福州因北宋时在城中遍植榕树,故称“榕城”,但见所居这一带,却无想象中的浓荫匝地。进福州第一感觉是街道宽阔,但街上行人稀少,许多店铺都关着门,要到下午三点才开,因而不繁华,不喧嚣,显得安静平和,与厦门相比,是两种情调。在街上胡乱转后,已近八点,买了八一剧场的《大阅兵》,此片与《战争让女人走开》同映,但看了《大阅兵》即回。旅社的客人都聚在那里看电视,极其吵闹,一时也无法入睡。

七月最后一天,离武汉已经二十三天了,路程走了差不多三分之二,好像还没有习惯。膝盖处的伤因在关节处,活动频繁,总不肯收口结痂,台风过后,天气复又炎热,溃烂就麻烦了。

 

八月一日 

按来前的计划,在福州逗留一日,只去鼓山一处游玩。其实哪怕一天,游玩的兴致也不高。上午去鼓山,乘39路专线车,至鼓山脚顺公路盘旋而上,竟感觉有些眩晕。膝盖上的伤口一走动就渗液,血乎乎的脓水需不断清理,行动不便去不了更多地方,就只在涌泉寺附近转了转。此寺为福建五大禅院之首,鼎盛时僧人逾千,初建时据说还有寺田,近五千亩。寺藏陶塔、雕版、血经,俗称“三空”,加上“三铁”之铁树、铁锅、铁丝木,最具价值。尤其血经,指的是苦行僧刺血书写的数百册经书,当然不是轻易能看到的。

这一路看多了风景,不觉鼓山有什么特别,但此山出名却有一千多年,因山顶有石如鼓,且在风雨交加时发出擂鼓之声,故得名,素有“左旗右鼓,全闽二绝”之说。在山上逗留两小时后随车下山。台风影响大约是过去了,福州今天烈日当空,担心明天大概也是如此,骑车赶路又会像开头几天那样,烤晒得喘不过气来。中午一碗馄饨,一客小笼,花一元八角。饭后睡一觉,醒来时竟感觉四肢酸胀,浑身乏力,恶心欲呕,很像是感冒的症状。呆在屋里似更烦躁,遂上街找了一处阴凉地闲坐,看看报。

又要离开一个地方了,每天骑车赶路、住店吃饭,重复着一路来去匆匆,究竟想得到些什么,一时竟还说不清楚。进入八月了,过了这个月,儿子就该上小学了,不知在家过得怎么样,真是想他。

 

八月二日 

一出福州迎面就是一架大山,推车上岭,竟耗时一小时五十分。下岭时路面不好,颠得厉害,车子像要散架似的乱响,一不小心摔进了路边的沟里,四仰八叉,自行车压在身上,半天起不来,好在沟中无水,除擦破点皮,并无大伤。下了岭是贵安。今天速度也慢,发低烧,浑身无力。

福州至罗源至飞鸾,一百零六公里。

在罗源吃中饭时已是下午两点,此前在贵安吃了碗面条,在丹阳附近买了个西瓜。卖瓜人五十多岁,在宁波当过海军,还去过杭州,边吃瓜边聊天,也算乘凉休息,热坏了。

计划是今天到宁德的,实在累极,只得歇在飞鸾,离宁德十八公里。其实到飞鸾也算不错,之前又翻越了一道大山,谓之油松岭,坡长弯多,一路悬心。下岭即飞鸾,人像突然失去支撑,怎么也迈不动步子,当即在一“飞鸾招待所”住下,虽是私人旅社,却很像样,双人间要价八元,很宽敞,设施也好,周围环境不局促,与福州所住不可比。

罗源县城靠海,骑车经过时,见一湾海水被青山遮拦,风光异常优美。飞鸾属宁德市,附近有驻军,傍晚的镇街上随处可见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。此地小店已见卖温州货,水果品种的闽南特色也不再鲜明。伤口依旧不见好,且左侧腹股沟似觉淋巴肿大,用手摁之,隐隐作痛,敷了消炎药,重新包扎。查看明天去宁德的路线,又是一架大山横在眼前,心里不免发怵。

 

八月三日 

飞鸾至福安,一百零三公里。

今天走得依旧艰难,一是天太热,烤得人像离了水的鱼,快干死了;二是伤口疼得厉害,尤其是下午,几乎每踏一脚都像是给针扎了一下。和昨天一样又翻了两道岭,连绵群山中总也走不尽的坡。昨天翻的那两道岭,一是在早晨,二是在傍晚,今天的两道,却分别在午饭前后,最热的时候。下午三点离开罗江,此地距福安仅二十四公里了,行时却几乎三步一停,五步一歇,凡是见到有较大树荫的地方,都下车喘息,一路无风,人如在蒸笼,几欲窒息。

但这一路的沿途景致很美,早上离飞鸾的那一段,异常的叫人留恋。依然时见蕉林,沿海湾,看日出,青山上怪石嶙峋,见一风动石,巨硕无比,绝不逊于在别处见过的类似尤物,如普陀山的磐陀石,可惜藏在冷僻深山,无人问津。出了宁德,一路茉莉花香。福州一带也有茉莉花,多是集体种植,为茶厂所栽,此地却是农民各家各户自栽的,一小片一小片,一路蔓延。早上,农人们提小筐小篓采摘茉莉花,卖给茶厂做花茶。到福安时景色也好,只见四周青峰矗立,一湾碧水环抱,落日灿烂,雾气氤氲。

上午爬大岭时遇一山泉,流水自山崖而下,形同小小瀑布,在路边的沟里积起一潭清水,先是饱饮,后干脆扒光衣裤,赤身裸体地洗了个澡。

当晚住福安县第一招待所,系该县干部招待所,又名“福安宾馆”,地方偏了点,但明天上路方便,双人间每铺四元五角,有彩电,房间宽敞,周围的环境也不错。看央视气象预报,最高气温武汉36度,杭州37度,福州更高,竟达38度。趁条件好,抓紧换洗了衣服。

 

八月四日 

福安至柘荣至福鼎,九十九公里。

早上醒来晚,比平时出发迟了二十来分钟。原以为从福安到湖塘坂肯定要翻坡的,没想到走的却不是山地,加上天阴,不太热,情绪饱满,一路顺利。湖塘坂过去是财洪,翻了一道不算大的坡,从坡顶下来是八点差五分,坡不长,至多一刻钟。财洪到堵平十七公里,想趁早晨凉爽多走点路,到堵平再早餐,谁知却糟糕,以下的路居然始终都是上坡,连绵群山一山连一山,总也走不尽,推车上坡,一身一身地出汗,一时一时地寻荫歇凉,有时竟连荫凉也没有。这时候天也不阴了,大太阳出来,毒辣地烤晒着,一直捱到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才到堵平,足足五个半小时。幸好途中大约十二点钟的时候,在某山头遇一小店,吃了碗清汤寡水的面条,不然真要饿得走不动了。更糟的是摔坏了水壶,水全洒了,沿途只能喝山泉,怕拉肚子,喝了泉水就赶紧吃黄莲素。如此折磨到管阳,已是下午五点半,算是吃午饭,也是一碗面条。管阳到福鼎还有二十八公里,要是有地方住的话肯定住下了,但是没旅店,只得继续前行。管阳到福鼎除三五段不太长的上坡外,基本都是下坡,坡长且陡,急弯多,加之天已向晚,暮霭渐深,路面和山色浑然难分,生怕一走眼就会骑到山沟里去,冷汗热汗裹了一身,极其紧张地到了福鼎,八点差五分,已是掌灯时分,出门以来到目的地最晚的一天。

这一天的路线实在难忘,前后两程的路况截然相反,好像要把这一路的行车做个总结似的,各种滋味都再尝一遍。前一段连续爬坡几乎绝望到放弃,后一段连续下坡竟疯狂似不顾死活。此前遇到这样的大坡,不敢贸然下冲,今天是只要下坡就心喜,只要不用脚踏就来劲,也不管危险不危险,信马由缰地飘飘然俯冲而下,真是生死置之度外了。

在堵平休息时,和当地山民聊了些时候,内中有个七六年高中毕业生,脚有残疾,说闽东是革命老区,但老百姓的生活还很贫苦,好的人家年收入近千,差的仅几百,主要种植稻、薯,副业是茶叶。

到福鼎已是筋疲力尽,好在离浙江仅十四公里了,此行最为漫长的福建段即将被征服,多少能舒口气了。在招待所住下,去街上吃饭,花十七块钱,犒劳一下自己。店主是江苏兴化人,操上海口音,说是来帮朋友承包,月赚六七百。

 

八月五日 

福鼎至鳌江,五十四公里。

今天路程不多,早六点半出发。福建和浙江的交界处在分水关,两省交界地一般都在山岭上,事先已做好爬坡的准备。到分水关八点半,果在坡顶,却没找到界碑,下坡时见不远处有一石碑,以为是了,下车看,却是一普通路牌,一头指向“福鼎”,一头指向“温州”,并无“福建”、“浙江”字样。旁有一亭,上书三字:“友谊亭”。

自分水关下坡,柏油路面一下断了,浙江境内是尘土飞扬的砂石路面。昨天听一司机说,此去一直到温州都是柏油路,很高兴,一点准备也没有,不但尘土蒙面,碎石硌车,而且颠簸得把不稳车扶手,只好下来推行。这段路甚至连江西出南城到瑞金那样的都比不上,像是从湖北进入江西全家源的那一段,遍地尖牙厉齿的乱石,如一条干涸的河床,连推车走也颠得车子浑身乱响,脚更是东扭西拐得疼,每有车辆经过,沙尘迷蒙得看不清方位,偏又是干线公路,车多,以为进了浙江会舒服些,哪知更受罪。

路上遇一农民,说过了桥墩路会好些。分水关到桥墩六公里,果然出现了柏油路面,虽然缺乏保养,残破处较多,毕竟好骑得多,于是一路疾驰,十点半赶到苍南县城灵溪镇。吃了早餐又赶,十二点多到鳌江。

鳌江属平阳县,以农民新城龙港和家庭工业典范宜山出名。鳌江镇上私人旅店较多,找了一家挂招待所牌子的住下,客房很宽敞,临街,东、南两面都开了窗,风很大,是热风,吃了午饭想睡一觉,街上手扶拖拉机声,车笛声和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,不知睡着了没有。

鳌江这地方我八四年夏来过一趟,为《浙江日报》的一个采访任务。三年过去了,模样自然有变,主要是盖了不少房子,看上去也整齐了些,老镇子的亲切感找不到了。那时街上有许多小店铺,专卖家庭手工业制品如校徽、塑料封套和饭菜票什么的,可以看样订货,现在不见了,一些编织袋业务广告倒还在。当时还去了宜山,为镇上林家三兄弟的“森力人针织厂”与邻居纠纷的事,但没有帮上什么忙,回来写过一篇《苍南的两个镇》,发在《浙江日报》上,镇上的家庭工业曾留给我很深印象,不知现在怎样了。

今天的后一程路虽平整,好骑,却未免少些变化,感觉单调,而且在人口稠密地活动,不如旷野上自在。

 

八月六日 

早上七点来钟摆渡去龙港,渡费只需七分,比厦门到鼓浪屿还近。龙港与我三年前来时的面貌大不一样,一眼望去,新楼林立,旧时的街道还依稀记得,石板路浇成了水泥地,取名方岩街。赶到早先搭过船的码头,依然是十分的繁忙喧闹,沿岸低矮的房屋大多拆除,成了一条像样的沿江路。河岸砌了石堤,但河水污染严重,水色墨绿,发臭,漂浮着瓜皮、稻草、杂物和水葫芦。被一汉子拉去他船上,只三两个人,我说去宜山,回答说三毛钱,于是上船去等;等到客人差不多坐满了,另一操舵的汉子忽然又问去哪,答说宜山,他竟说宜山不去,以为是先前那人听错了,其实是见人多,近处不想去了。只得另换一船再等,直到九点半才开,到宜山已过十点。

去宜山的沿途风光,曾因其美妙而长久地留在记忆中,这次再去,感觉却与从前相去甚远,清澈的河水,水边一蔟蔟的凤尾竹,竹影里水榭式的民居,那情致,那风韵,竟已不复存在。河水发青,甚至浑黄,水葫芦繁密得几乎堵塞了整个河道,正开着紫色花朵,花形如兰,倒是挺漂亮,一个光身子的小孩,站在河沿台阶上,伸长了手去采摘,凤尾竹仅偶尔得见。没有了竹影,没有了树荫,河岸与村庄全都赤裸裸暴晒在太阳下,房屋却都很新,三层的小楼,临河一带比比皆是,窗帘的粉色透着浙南农家的美学趣味。昨天从分水关下来刚进入苍南县境时,见那里的小伙子流行大红衬衫,而这里,则换作深蓝色了。上岸进镇,见早先纷扰熙攘的市场,如今也显得凋零了,轰动一时的再生布市场已风光不再。拐出市场入街,两旁虽然还是店铺林立,但前店后场的家庭工厂景象不见了,昔日色彩鲜艳的针织童衫裤随处可见,今天却一件也没发现。

在街上买了个西瓜。此地瓜价在两角到三角五分之间。吃了瓜去林家三兄弟的针织厂,见楼屋门窗紧闭,门前曾引起纠纷的屋基已全部清除干净。向一旁吃饭的妇人打听林家的情况,妇人答说不知道,神情冷漠;又问一男人,才知搬到龙港去了。这男人看着面熟,似乎三年前来了解情况时说过话,便问他是否在邮局工作,回答说是,那此人应该姓杨。

没兴趣再去别处,回到码头,无船。等了许久,来了早上的那条船,装一船空啤酒瓶,于是爬坐在啤酒瓶上,被太阳烤晒着,回到龙港,但不是停靠早上那个码头,上岸认不得路了。原来龙港新城的建筑远比我感觉到的要多,已形成好几条颇具规模的街道,现在走的是南北向的龙翔街,街上行人稀少,许多很新很漂亮的楼屋都还没有派上用场,说是一个镇,其实放个县城也绰绰有余。农民有了钱,来镇上建房,成了居民户,到处贴着房屋出租的纸条,苍南县的一些部门也搬来这里了。在街上兜了个圈子,找不到来时的方岩街,问了两人才摸到,也算把新城逛了一遭。天太热,不想再去别处,吃了饭即回鳌江。

 

八月七日  多云

鳌江至瑞安至温州,六十九公里。

今天走得早些,天阴,路也平坦,感觉轻松,吃早饭时过瑞安市区,中午十点来钟即到温州。天又放晴,骑车在路上慢行,因由汽车南站入市,与我三年前从汽车西站进城不一样,一时难辨方向。行至康乐坊,见有市粮食局招待所,遂住下,还不错,房间整洁,有黑白电视。住下后即去安澜亭码头,船票要明天下午一点半卖,打听清楚后吃午饭,然后去医院看腿伤,也没做什么治疗,只配了些药水,让回来自己包扎。下午睡一觉,起来已七点,看完新闻联播在上街,逛了环城东路、五马街、蝉街,在蝉街一临街酒楼点一盘鳝丝,一盘芙蓉蟹,喝了两瓶啤酒。下午还剃了个头。

按计划,这一趟自行车旅行,可以说是基本结束了。

 

后记:

这趟旅行的终点是杭州,到杭州的时间是八月十三日,温州以后的五六天日记省略,原因有三,一是在温州逗留时只去了江心屿,余皆休息;二是从温州到宁波系搭船,一夜海轮,睡睡而已;三是从宁波到杭州,路很好,走得轻松,先是一百一十五公里到上虞,歇一夜,再九十六公里到杭州,平淡无奇。当然此前的三十天日记也是平淡无奇的,凑个整数罢了。

 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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